月落星沉（七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这日晨时，漆萤与孟星在田中采花，打算午后担去启夏门外售卖，谁知天降骤雨，两人被困在家中。

    花刚采下，沾着雨露，层层叠叠如春云粉水，第一日尚且是新鲜的，再过两日，渍水的花瓣便会逐渐，显出些锈sE。

    第二日午后，春雨淅淅沥沥仍未停下，孟星忍不住道：“看这样子已经是卖不出去了，不如拿去糕点铺里，给他们做花糕用吧，虽说要压不少价，但总好过坏在家里。”

    孟星取了斗笠蓑衣换上，漆萤本想一起，但他说家里只有两件蓑衣，那一件破了洞，已经不顶用了，孟星走后，孟曦也撑着竹伞，往书堂去了，只剩漆萤和乌圆坐在檐下看雨。

    她m0着小猫沾着水雾的乌绒，轻声道：“我们什么时候回琼澹山呢？”

    这里固然很好，但她犹记得，生前那些难以忘却的过往。

    在道观的生活并不富裕，但她仍觉得很好，道长们下山时会特意给她买糖山楂，会给她修补破了的道袍，在知道她夜间偷跑出去玩时，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……

    那些确实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，她正在认识新的朋友，经历崭新的，足以在她心中留下深刻记忆的事情。

    琼澹山上的旧事如同一只渐渐停摆的秋千，她离开了那里，也近乎忘记，那里曾有许多笑着的，关切凝望她的，慈Ai的长辈。

    待在河底的一百年间，她在不断算着他们的年岁，算着他们会在何时Si去，从第一个，到最后一个，直到世上再没有她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一百年后，被枕微救出来，再一次站到若无河边时，她在想，那座道观会变成什么样子？

    她期待，却也近乡情怯。

    她想，还是在河岸上走走，等心脏的跳跃平静一些再上去，伸手一触，又想起她Si了，已经没有心跳了。

    那时河岸正有小nV郎在寻猫，她请缨去找，找到了，这下该回去了吗？

    还是不敢，她不敢回到那个所有人都已Si去，没有人再认识她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里已经不是她的道观了。

    于是，她没再回去，跟着救了她的nV鬼枕微到了长安，后来又多了一只小猫，她们三个，如春日的柳絮，随着风，在长安飘飘荡荡。

    淅沥的春雨逐渐势大，噼啪砸在房檐上，风雨惊昼、帘帏飒飒，忽地扑开窗子，把案上昏昏的灯烛砸灭了，一息冷烟寥寥升起。

    孟曦又点了灯，将那窗扉闩上。

    呼啸的风雨屏在门外。

    孟星入夜未归，他心神慌乱，也不知是安慰漆萤，还是安慰自己：“小星一向心思活络，说不准是见雨势太大，在哪户人家留宿了，他话多、嘴甜，别人肯留他的。”

    他又道：“夜已深了，萤妹，你先去休息吧，我在这里等着便好。”

    漆萤自然没有心思休息，抱着小猫站在檐下，又过半个时辰，见孟曦急切的神sE已经按捺不住，她起身，把乌圆交到他怀中，“阿兄莫急，我出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这怎么行？”

    孟曦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，“雨这么大，若是淋病了该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漆萤未语，只是在他颈后落下一记手刀，把晕过去的郎君抱到了床上。

    她的身T不会有病痛，也不必穿蓑衣避雨，安顿好一人一猫后，径直走入雨中。

    她伸手推门，却骤然见一人在门外。

    是时有春雷惊夜，惨白的光束下，她蓦然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
    他笑着，有两颗小虎牙。

    “小萤？我刚回来，你要做什么去？”

    “小萤，你怎么了？也不说话，难道是和阿兄吵架了么？这倒稀奇，阿兄分明是最心软的，尤其是对小萤你，这几日，我甚至觉得他疼你b疼我多些。”

    那nV郎不语，他自顾自道：“你不知道吧，以前我下地，鞋弄脏了，上面的泥都是自己用竹片刮去的，因为阿兄嫌我出汗多，这两日你的鞋子脏了，都是阿兄亲手刮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注意，对吧？你是不是以为是我顺手刮的？我原本也想帮你，但阿兄说我做事粗心，怕弄不g净。”

    孟星循着灯，回到檐下，见nV郎仍在雨中，一身青衣浸得Sh透，瓷白的额头上不断有雨水，聚成小溪潺潺落下，他向她招手。

    “小萤，外面雨这么大，你怎么不进来？快过来，都淋Sh了，当心风寒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，他似乎想起什么，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，gg净净，一点雨水都没有。

    好奇怪，他怎么没被淋Sh呢？

    细细思索着，脑中却似蒙了一层浆水般，想不清楚，直到nV郎走过来，问他：“你去哪里了？”

    孟星答道：“去采花了呀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一早便去了，也奇怪，今日怎么动作这么慢，现在都夜里了，我怎么才回来？”

    许久，那nV郎轻声道：“夜深了，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，孟曦阿兄在屋里，他睡着了，别叫醒他，明日若天晴了，早些去花田里，我和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好……”

    小郎转身，往他和阿兄的卧房里去。

    漆萤看了良久，转身没入雨中。

    沉云翻墨，雨如决河，nV郎隐匿身形，孤身往长安城去，她记得孟星说的那家糕点铺，在文禄坊中，循着街巷，一家一家地寻。

    直到风消雨止，天际云淡日升，曦光浅薄，她看到了刻着熟悉名字的招牌。

    然而门扉禁闭，不仅是这一家，这条街巷，从头到尾，没有一家商铺开门营生的。可时间已经不早了，若在平日，这里早该是行人喧嚷，摩肩接踵。

    有引车卖浆的贩卒匆匆而过，似乎是在避讳着什么，她唤住那人，问道：“老伯，今日是怎么回事？为何这些商铺都不开门呢？”

    那贩卒脸sE一白，惶惶拉着车往外面去，漆萤跟着，直到完全离了这条街，贩卒才缓了步子，到隐蔽处，与nV郎叹道：“昨日回鹘人骑马在街上乱奔，踩Si了两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大家都不敢出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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