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风玉露（一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雍雍雁鸣，旭日始旦。

    朱雀门巍峨如兽，蛰伏在昭昭日下，身着素衣的年轻nV郎背着一人高的麻袋，到城门外，有守门的金吾卫横枪去拦她。

    “安得擅自阙入g0ng门？”

    那nV郎仰头，曦光落在她面颊上。

    “我要进去，挝登闻鼓。”

    那金吾卫闻言敛眉，旋即抬手用长枪挑破她背着的麻袋，看清是什么之后，面sE遽然一变。

    他未再拦她，或者说不敢再拦她，圣人敕令：击登闻鼓者，委金吾将军收状为进，不得辄有损伤，亦不须令人遮拥禁止。

    他不仅不能拦这nV郎，更要将她毫发无损地带进去。

    于是那金吾卫收了横刀，引漆萤入皇城，往太极g0ng行去。

    登闻鼓正在太极g0ng外，承天门下。

    漆萤背着孟星的尸首，走过去，执起鼓槌，如击缶那般，一下、两下。

    鼓声幽幽，上达圣听。

    “nV郎何年生人？”

    “元嘉十五年。”

    “祖籍何在？”

    “蓝田县，双亲亡故后，来此投亲。”

    “Si者与你有何g系？”

    “表兄。”

    “他去文禄坊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家以种花为生，自然是卖花。”

    “那日天降大雨，为何仍要外出？”

    “下雨便不能出门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曾目睹事故发生？”

    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既不在事发地，你又怎知骑马踩Si你兄长的是回鹘人？诬告当反坐论罪。”

    “事后去寻，路遇商贩告知。”

    “那商贩在何处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既无人证，我怎知是不是你虚构此事？”

    “文禄坊中自然有别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我差寺吏去坊间询问，那几人皆语焉不详，不能肯定，若如你所说，Si者为人戕害，为何在场者，竟无一人报官？”

    “回鹘人一向不受我朝律法辖制，即便报官也无用，这些人为求自保，不敢陈述事实，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便无人能证明你兄长为回鹘人所害。”

    “我兄x口处有肋骨断裂，刺破脏腑，仵作勘验后，想必能确定是否曾被马蹄踩过。”

    “寻常nV子看到尸T皆胆战心惊，恨不得避而远之，你怎么敢背着一具腐尸前来？”

    “原来nV子不能背腐尸，恕我不知，我兄若得沉冤昭雪，自当请罚。”

    寺丞几番为难，这nV郎仍目光坚定，他只得停下审讯，让人带她官署。

    那日苦主在太极g0ng外敲响登闻鼓，上达圣听，圣人便下令将此案交与大理寺审讯，要求查清事实，严惩不贷。

    但寺丞一时拿不清圣人说的“严惩不贷”是何意思，如nV郎所言，回鹘人不受我朝律法辖制，前几年回鹘使臣在鸿胪寺殴打官员，甚至还要差遣内侍官前往抚慰，以稳固两方情谊，更别说此案苦主只是一平民nV子而已。

    纵然文禄坊内目击者众多，一一询问，很容易查出那两个回鹘人的身份，但查出来，就必得审讯、判刑，刑罚若不得当，他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都是问题。

    寺丞寒门出身，熬了十余年才只做到这个官职，即便他想为苦主昭雪，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这个本事。

    在那nV郎面前反复推诿、避重就轻，其实并非出自他的本心，但眼下除了“拖”字决，他无计可施。

    大理寺中确实有人能够为她沉冤昭雪，但这人不会是他。

    散值之后，寺丞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，差手下小吏送去永宁坊，安定公府。

    翌日，正如寺丞所料，程少卿撑着一副病T到大理寺中，因哀伤过度，致使形销骨立，如病鹤一般伶仃孱弱。

    少卿道：“苦主何在？”

    “尚在署衙中。”

    少卿高坐公堂，寺丞很快便将苦主带来，nV郎立在堂下，朝他望来。

    程璎看清她的脸，惶惶起身，强压心头酸涩不堪的悸动，忍着声音中的颤抖，对寺丞道：“劳烦寺丞先行离开，我来审问nV郎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寺丞拱手后离去。

    隔着几丈远的距离，程璎几乎不敢靠近nV郎，张了张口，只轻声唤道：“萤萤。”

    他已经遗忘了身处何处，也遗忘了寺丞信中告知他的一切，他只知道，萤萤已经离了他四十二日。

    也许不长，但相思如鸩毒，几乎要将他害Si。

    望着nV郎乌玉一般明润的眼瞳，他忍不住垂泪，如迢迢雨落，“萤萤你去哪儿了？你离开阿兄，是不要我了吗？”

    漆萤迟疑道：“少卿，没见过那封信吗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信？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萤萤不唤我阿兄了？是不是还在怨我？”

    他兀自垂下乌羽的长睫，有清透的泪珠洇在上头，显得格外楚楚可怜，“怨阿兄情难自抑，在外面也、也那样，致使祖母知道我们的事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是阿兄的错，萤萤，阿兄自当跪在祖母的灵位前日日忏悔罪过，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萤萤，事到如今，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愿意见到我的，但别让阿兄找不到你，好吗？萤萤与阿兄分开，也没有关系的，但是求萤萤，别让我找不到了，念在母亲的份上，和阿兄回家吧……”

    他颤抖着肩身，纤弱得像一抔细雪。

    “如果萤萤不愿再看见阿兄，明日我离开复香苑，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，萤萤，求求你，和阿兄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nV郎踟蹰不前。

    他几乎要被恨海溺毙，潸然道：“难道萤萤不要阿兄了么？可我只是Ai慕萤萤而已，我从未想过要害谁，我不知道祖母会在那儿，她从前，都不出门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明天已经黑了，我不知道她会看见的，我从没想过会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“萤萤，难道这是上天在惩罚我们吗？兄长不该与meimei有Ai慕的情谊，这是畸形的、不l的，所以祖母是在代替我们受到惩罚，是这样吗？”

    他朝她伸手，“萤萤，过来，告诉阿兄。”

    nV郎走得很慢，停在他面前，低下头，看见的是他绯sE官服下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，他还是太瘦了，漆萤在来之前，没想到他会到这个境地，病骨支离，立刻要断魂香消一样。

    他也低着头，想透过nV郎的睫羽去窥伺她的目光，从而窥伺她的想法。

    他惶恐不安地问道：“萤萤，难道你也是这样以为的吗？”

    漆萤还在思考措辞，而他的身子如秋叶晃了晃，忽地往前倾倒。

    他昏了。

    像一只迷惘的蝶，撞进她怀里。

    漆萤抱起他。

    好轻。

    今日公堂审讯之前，那寺丞曾私下向她表示歉意，并告知她，程少卿也许是唯一一个会坚持帮她兄长沉冤昭雪的人，请务必将事情陈述详尽，无有差错。

    然而她还未开口，人就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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