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若秋桐 (第2/2页)

动控制受缚者的行动，又能在潜移默化间影响对方的神识；既使是修为高深之辈，也很少能在长久之下仍保持清醒，除非意志顽强且有信念支撑，就像应不悔那般。

    但纵然是曾经的天枢上神，也因为付出了自身全部的心力来维持清醒，最终变成了一介经脉尽散的废人。

    犹可见这样的咒法有多么可怕…

    兰若生睁目望向主座上的男人，忍不住低声质问道：“…为什么，你和青崖之间怎会变成这样？”

    他无法想象谢陵风因为一己私欲，竟然对自己的道侣施以刑罚，难怪云青崖会变得百依百顺又如此听话。

    但事已至此，兰若生就算有心阻止也回天乏术了，只得垂眸低声道：“老谢…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？”

    听他询问，谢陵风再次阖上了双目，不假思索地开口：“我不曾后悔，若能留他常伴于身侧，付出何种代价都是无妨…”

    哪怕用阴邪的咒法困住道侣的心神，哪怕倾尽自身的功法与天道相争，谢陵风皆不在乎，无论过程何其坎坷曲折，他要的结果从来只是与心间的青鸟相伴，除此之外，别无所求。

    既然千年之前这只任性的鸟雀儿执意闯入了自己冰冷无光的世界，那便休怪自己将他困在其间，永不得挣脱。

    语毕，座上之人再也无回应之意，转而下了逐客令：“本尊能告知于你的只有这些，莫要再多问，退下罢。”

    “老谢…你既心意已决，自然任谁也拦不住。”兰若生长叹了一句，临行前，却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说道：“但愿以后你也不曾后悔…”

    余音未落，紫衣人已经拂袖离去，只身步入风霜，待其走后，厚重的殿门倏然紧闭，恰逢雾沉峰外，遮去了庭前一抹皎白的月光。

    长天未明，月隐西山，松下孤鹤遗影，应是仙姿风骨，细雪吹抚，总是几多愁怅，怎堪他人误？

    灵山，云梦泽莲池畔。

    夜风拂柳，清水横波。桃花枝头的羽蝶振翅绕岸而行，几经翩飞，终是停驻到了那满脸颓色的青衣仙人肩头。

    云青崖垂首半倚在树下，他手中正提着一只许久不见的酒葫芦，仰起头饮了几口作罢，又觉得清淡的酒不得痛快，于是站起身来到前月埋下桃花酿的土堆旁，想要徒手将厚厚的泥土挖开。

    他卷起衣袖正欲伸手，却不料耳畔忽得响起一声鹿鸣，随即便听到了熟悉的呼唤：“青鸾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苍梧见他神情失落低迷，眼尾还携着未干的泪痕，就知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，遂又问道：“是因为桃拾与桃夭吗？那两个小家伙告知过吾，让你不必为他们伤心，或许待到灾厄退去，新生的桃木可以再度孕育出妖精。”

    云青崖闻言怔了怔，彷徨出神了片刻之后，随即说道：“灾厄…退去？但如果因此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，那究竟是对是错呢？”

    青衣人说罢重新摇晃着站起来，回到树下抱膝蜷起了身子，纤瘦的手臂搭在身侧，好似即将枯败的花枝，生在宽大的衣袖中，倒显得有些苍白苒弱，不堪摧折。

    “…青崖，你在说什么？究竟是怎么了？”苍梧想过他会伤心难过，但却不知这个曾经的温柔淡然的人儿竟会变得如此颓废绝望。

    哀莫大于心死。

    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，神色愈发萎靡不振，只得靠着不断地饮酒来麻木自己。

    苍梧叹了口气，抬蹄行至他身侧，又伏首用鹿角一下子顶飞了他手里的酒壶。

    “……？！”

    顷刻间，那只酒壶已是四分五裂，醇香的酒液泼洒了一地，浇到了遍野的枯黄衰草之上。云青崖扶住额头，轻晃着昏沉的脑袋，使得意识终于清明了几分，于是将事情的缘由悉数告知了苍梧。

    灵鹿听罢默了半晌，尔后又叹了一声，从他旁边盘卧起身子，缓缓开口：“没想到…临虚他竟会做出如此决定…倾一人之力重塑西海的灵脉，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，但如果是他，或许真的可以。”

    云青崖垂眉低语道：“苍梧前辈，我自然无比期望昆仑山能够恢复往日的生机，但如果代价是亲眼看着陵风变成一介根基尽毁的废人…我做不到…”

    “…若是我师父那老头子还在，定然会嘲笑我优柔寡断又不堪大用，可我真的…不愿他变成那副模样…”

    耳畔悲凄的诉说声让老灵鹿心生感慨，温声宽慰道：“青崖，你虽是太白的徒弟，可你与太白不同，柔软的心性也许会成为你的弱点，但亦能化作你的力量；青鸾神鸟生而自由，应当翱于九霄，不为任何枷锁困扰，既然觉得前路迷惘，那不妨随心所向，更无需顾及他人的目光。”

    “…随心所向？”云青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，且听苍梧又道：“何况纵使是太白，有时也会被俗事所扰，倘若吾友尚在，吾想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置喙你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恍然间，云青崖似乎又隐隐记起了那个模糊不清的仙人之影…

    ［小鬼头，此琴赠你，琴名秋桐，剑名凤栖，琴剑双生，即为凤栖秋桐。］

    ［…哈？木头做的琴？你这老头子莫不是在存心敷衍我吧？］

    ［…嘿！你这有眼无珠的臭小鬼，这琴身是昆仑千年一生的梧桐神木，而剑身则是旧友所赠的建木遗枝，如此神器你都不稀罕？］

    年幼的青鸟闻言，好奇地伸出手抚摸着精美的桐木琴，憧憬道：［真的这么厉害？那有了它，我是不是可以变得像老头子你一样了？］

    仙人摇了摇头，似笑非笑道：［你啊…还早着呢，不过你这小鬼为什么想和我一样？当个整日醉生梦死的酒鬼，哪儿有斩妖除魔来得痛快。］

    ［但我想像太白先生你一样…随心所向，潇洒自由…］

    这大概是年轻的鸟儿最初的愿望。

    随着悠远的记忆涌上心头，云青崖眉间愁云渐散，会心而笑道：“…我明白了，多谢您，苍梧前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