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.世界如此正常 (第1/1页)

    巴黎，08:51。

    周以翮刚结束一台漫长的夜间手术。他回到家冲了个澡，换上g净的圆领衫，走进书房时手里拿着杯水。

    电脑屏幕亮着，新闻链接点开。画面卡顿了一会儿，然后利筝出现在讲台上。

    她穿套黑sE西装——等等，她脸上有伤。

    影像分辨率太高，那条伤痕足够清晰。

    像划在他的眼里、心口。不由分说地，一GU怒意直冲后脑，压得他后颈发热。

    这热度，下一秒便撞上了屏幕那边刺眼的灯光。光照亮她脸上的伤，也裹着她周身的平静。

    周以翮深x1了口气，身T前倾，开始更专注地看利筝。他的右手搭在左腕间，用力压了压脉搏。有点快。

    他看着利筝调整话筒，开口说话，语调是属于公开场合的沉稳。

    这种声音是他没听过的。像另一个人，但又完完全全是她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曾经是‘收藏’这张谈判桌上的常客。”

    她开始展示图表，时间，地点，资金流向。清晰得不堪。

    周以翮不知不觉坐直了身T。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来——是骄傲，但很沉，沉得底下压着越来越明确的不安。

    她说得b他预想的还要直接，还要不留余地。几乎没按她之前发的那份稿子来，几个关键的名字被直接点明。

    当那张以“卢塞恩基金会”为核心的网络图出现时，周以翮朝屏幕凑近了些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基金会的名字，蹙起了眉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的脸闯进脑里：眼皮微垂，嘴角永远挂着杜兴式微笑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舞台上。优雅，但令人不适。

    周以翮端起水杯想喝一口，却发现杯里空了。

    之后的时间像被拉长再攥紧。随着利筝一项一项抛出证据，他的担忧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她每接近一个更核心的指控，他的神经就绷紧一分。

    她越冷静，他越不安。

    理智上，他知道快结束了，快安全了；但直觉不这么说。他的恐惧正随着她每句话的落地而累积。

    直到她最后一句发言结束，直到媒T提出问题，周以翮悬起的心才往下落了半分，可紧接着又提得更高。

    他就在这种“好像安全了”和“还不能放松”的拉扯里，反复握紧手，又反复松开。

    然后，事情发生了。

    画面里的利筝，在新闻官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左肩突然向后一耸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她整个人踉跄撞上身旁的讲台。话筒发出漫长又刺耳的啸音。

    不幸的是，他亲眼看见——利筝黑sE西装左肩部位，瞬间洇开一团更深的痕迹。

    周以翮手里的玻璃杯坠落了。

    它摔在地上，四分五裂之际，时间、空间，被彻底扭曲。

    画面在剧烈晃动，但周以翮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椅子猛地向后撞去，咚地一声抵在书柜上。柜子晃了晃，顶层几本书斜滑下来，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，眼睛眨也不眨。脸上血sE褪得一g二净，嘴唇抿得Si紧。

    身T像灌满了铅，他站得笔直，右手还维持虚握的姿势。那里本该有一个杯子。

    全身的血Ye也迷路了，好像想冲进心脏，又更需要撞进大脑。

    利筝最后顺着讲台往下滑的画面，在眼前反复重播。

    动脉血？静脉血？混合型出血？弹道角度如何？是否伤及锁骨下动脉或臂丛神经？x腔有无受累？他脑中的医学分析不受控地启动，可每一个弹出的术语都像子弹，聚力冲击在他沉重的神经上。

    画面切断了。可能是信号中断，可能是现场彻底失控。屏幕变成一片蓝sE。

    周以翮还站着。

    整个世界好像都空了。

    他那双手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就这样站了可能有一分钟，或者更久。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
    他眨了一下眼。漫长的，缓慢的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拿起手机拨出了第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等待接通的回铃音里，他走到窗边，看见楼下安静的街道。几辆车驶过，行人匆匆，情侣在街边晒太yAn。

    世界如此正常，正常得残忍。

    电话通了。

    他的音调b平时更控制：“请启动最高级别预案。现在。地点明斯克官方新闻中心大楼，枪击伤，左肩近心端，出血活跃。伤员利筝，nVX，血型O型RhyAnX，无已知药物过敏史，无重大既往病史。我会把她的基础医疗档案发给你。请立刻协调当地最好的创伤团队。同时准备跨国医疗转运通道，目的地评估为苏黎世大学医院或你推荐的中心。”

    “对，这类伤最怕的是在稳定后的六小时里突然恶化。中间情况下，明斯克能救她的命，但不一定救得了她的肩、她的臂丛神经，或她未来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请确保转运通道随时都能打开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后，周以翮立刻拨了第二个号码。

    三声，四声，五声。就在他手握成拳时，电话被接通了。

    对方没有说话，似乎在等待确认。

    “我是周以翮。”他先报了名字，“马格先生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。他说，在极端情况下您或许能提供帮助。”

    “请陈述情况，马格先生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周以翮通着话，人已经回到电脑前快速调取利筝的医疗档案，准备发送给第一个联系人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浏览器窗口跳出航空公司的页面，搜索巴黎飞往明斯克的最早航班。

    最早一班是今晚九点二十，经华沙中转。太晚了。

    语速是加快的：“我需要立刻赶往明斯克。我的Ai人在半小时前于明斯克官方新闻中心遭遇公开枪击，左肩近心端，情况危急。针对她的人身威胁显然来自她正在调查的文物犯罪网络。我需要在六小时内抵达，并必须确保她在救治期间不会受到后续g扰。”

    对方先确定：“你的需求有两项——紧急通行与短期威慑。”

    再继续：“通行可以安排。威慑……请提供更明确的信息。”

    “‘卢塞恩基金会’是她在发布会上公开指控的核心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对方翻动纸页，“呼号NV312，戴高乐机场，11:50起飞。落地后，持有‘MSK’标识牌的人员会直接送你去该去的医院。”

    周以翮看了眼手表。

    “关于威慑，”对方的声音继续传来，“向相关中间渠道传达适当的‘关切’，这通常能暂时冷却局势，为医疗争取缓冲时间。但请注意，缓冲期可能很短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我明白。”周以翮说。

    “好的。请保持这个号码畅通。祝你的Ai人早日康复，周医生。”

    通话结束。

    午后的yAn光很好，懒洋洋照进来。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。

    只有他的世界，在刚才那几秒钟里，被一颗子弹击中了。

    手机还攥在手里。他的唇抿得很紧，呼x1放得很轻，x口起伏的幅度不太正常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。没有新消息。

    没有消息。

    他手指动了动，似乎想再拨个电话——想打给谁？还能打给谁？——最终还是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转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护照，一把塞进外套口袋。走过墙边时手腕一带，整屋电源被直接切断。

    玻璃碴子和掉落的书还在原处。

    但那些都不存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