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诞女_楔子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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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楔子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总觉得芭提雅的空气是有重量的。

    这种重量不是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无孔不入的挤压。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初中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开的玩笑: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,那为什么人没有立刻爆掉呢?因为有五只大象在你的身体里面踩回去。

    那是六月的一个午后,屋子里没有冷气,只有一台缺了叶片的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搅动着闷热。娜娜为了这天攒了三年的钱。这里的空气像是一碗粘稠的、变质的喳喳BuburChaCha*,闷热里透着股子发酵的酸。我站在窄巷子尽头的瓦房里,这里曾是个堆放藤编家具的仓库。墙角供着一座褪色的土地公,香炉里插着几根残余的线香。

    娜娜躺在正中央的长凳上。阳光穿过高处的拱形窗,碎金子似的落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娘惹花布裤上。

    “阿蓝,按住她。”医生——那个曾在外籍军团当过军医的男人,正往嘴里塞一颗槟榔。他的牙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,像极了陈年的血。

    手术开始时,没有洁白的无影灯,只有几盏摇晃的煤油灯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彻底的剥离。医生握着手术刀,像是在处理一颗熟透的菠萝蜜。他先是精准地剥开那层皮肤——在医学上这叫yinnang皮瓣,但在我眼里,那是一层旧世界的蝉蜕。他动作利索地摘除了那两颗象征着“父性”的猪崽般的睾丸,然后开始在血rou中掘进。

    他要在娜娜的身体里,生生开凿出一个名为“女性”的空洞。

    刀尖在神经束间游走,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在南洋雨林里踩碎枯枝。接着是重组。他将原本的尿道缩短,将敏感的头段塑造成一朵颤巍剔透的鸡蛋花,那是未来的阴蒂。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暴力,将皮瓣内翻,强行塞进那个刚开凿出的深邃隧道里。

    那一刻,我真切地看到,娜娜体内的那五只大象,开始跑了。

    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。娜娜身体里的那五只象,曾经帮她抵御着这个世界的恶意,可现在,它们察觉到命运将至,便踏着轻快的步子,头也不回地跟随命运而去啦。

    第一只跑掉的象叫记忆。它带走了娜娜在老街喝咖啡乌的下午,带走了她父亲身上那股烟枪和红砖古厝的霉味。第二只跑掉的象叫自我。它把那个曾在码头搬运橡胶块、皮肤黝黑的少年踩成了齑粉。

    接着是爱,是时间,是所有内部听起来有力量的空洞东西。它们倏尔鼓胀,腾飞,像飞天人头Krasue*一样消失在芭提雅那泛着紫光的夜空。

    “人啊,保持那可笑的、相信的姿态吧。”

    命运的声音在屋角那些堆满蜈蚣和马陆的阴影里蛊惑地响起。

    手术台上的娜娜,此刻只剩下一个被重新缝合的、血淋淋的动作。医生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块无用的组织,随手丢进旁边的铁盆里。那里面还躺着几块带血的纱布,像极了路边摊上淋了红油的猪肠粉。

    我端起那盆“过去”,走出房门。

    巷口外,芭提雅的黑夜正如同巨蜥般游曳而至。几个妓女坐在高脚屋的阴影里,嚼着椰汁糕。其中一个叫露露的,吐出一口丁香烟的雾气,她的眼神像滴水兽一样冰冷而空洞。

    “成了?”娜娜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南洋雨林式的潮湿。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回头,看见她苍白的脸。她杀掉了那个生出“他”的父亲,正准备带着母亲,去迎接一种如露水般易碎、却带着铁锈味的虚假快乐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没有产房的降生,一个没有助产士的剥离。

    我想起北方,我的故乡。阴冷的学校实验室里,我勾着生物老师的脖子,在显微镜旁边的阴影里交换唾液。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,以为那是通往大人世界的桥。直到我被教导主任的尖叫声拽回现实,被踢出校门,被流放到这片湿热的海岸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还不懂,乡愁是男人的奥德赛,逃离才是女人的乌托邦。

    我走在通往红灯区的路上。夜晚还没正式开始,但霓虹灯已经耐不住性子,三三两两地闪烁起来。海风吹过来,莲花去国一千年,雨后闻腥犹带铁。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象,也在微微晃动,它们正盯着那些闪烁的灯光,跃跃欲试地想要踏出我的身体。

    喳喳BuburChaCha:一种盛行于新马泰地区的南洋甜品,由椰奶、番薯丁和芋头丁熬煮而成,色泽斑斓且口感粘稠。

    飞天人头Krasue:东南亚民间传说中一种只有头颅、拖着漂浮内脏在夜间飞行的女性怪物,象征着某种被诅咒的、带有血腥气的超自然力量。

    滴水兽:常见于南洋骑楼建筑排水口的一种雕塑,通常被塑造成鱼、狮或麒麟等怪兽形状,在雨季时会不断吐出积水,给人一种冰冷而寂寥的注视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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