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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.植物和勺子(+更) (第1/1页)
康复中心在湖边,房间里有一整面玻璃窗。 天气好的时候,能看见阿尔卑斯山。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,听说人称“白sE淑nV”。 她好像在说:看,世界可以安宁,可以永恒。你应该静下来,好起来,融入一个世界。 利筝常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这幅画面,一看就是很久。 左肩的疼痛和左臂的麻木是真实的,窗外的恒静也是真实的。两者之间,隔有一层玻璃。 每天早上八点半,康复师会准时出现。一个叫雷纳的瑞士人,四十岁左右,头发有点稀疏,笑容温和,但要求严格。 “今天我们从被动活动开始。”他托着利筝的左臂,缓慢抬起、放下,“感觉怎么样?” “麻。” “很好,说明神经在苏醒。”雷纳动作不停,“接下来是主动尝试。试着弯曲你的肘关节,对,就像这样……很好,看到一点点屈曲。” 一点点屈曲。利筝看着自己几乎没动的手臂,额头上已经有了层汗。 周以翮通常会在场。他不说话,就站在窗边看,偶尔在平板上记些什么。等雷纳离开,他会走过来,用指尖很轻地按压她手臂的几个点。 “这里痛吗?” “有点。” “这里呢?” “麻。” “嗯。”他会记下来,然后说,“b昨天进步了0.5秒。” 他总是用数据说话。利筝害怕这样,又依赖这样——至少这些数字代表些什么,告诉她不是在原地踏步。 复健之外的时间,漫长、琐碎,由无数个微小的失败构成。 b如现在。利筝站在水池前,左手握玻璃杯,试图把它举到水龙头下。杯子算轻的,但她的手指无法协调用力,拇指推、食指g,无名指和小指却僵y地翘着。 水流哗哗冲在手背,杯里只接到一半。 她关掉水,想再试一次。这次左手颤抖得更明显了,水溅出来,打Sh了衣服前襟。 第三次,杯子滑脱了。 玻璃杯摔得破碎,水花四溅。 利筝站在原地看那一地狼藉。左臂垂在身侧,指尖仍是抖的。 周以翮走过来,先扫了眼她的脚——确认没站在碎片上,“手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时,利筝的手忽然蜷了一下。 一个微小的躲避。 最终,周以翮还是将那只看似抗拒、实则无助的手握进了掌心。 最让利筝难以接受的是洗澡。她无法自己洗头发。第一次周以翮帮她洗时,两人都没说话。 浴室里有水在淋冲,有绵密的泡沫,还有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。很轻,很舒服。但当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光lU0的肩膀、无力的左臂,以及身后他平静的侧脸时,一种羞耻感还是刺穿了她。 那天晚上,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见周以翮在客厅压低声音打电话,应该是和工作有关。 她忽然意识到:他在这里陪她,放下云城和巴黎的工作,每天记录她零点几秒的进步,帮她洗头发、穿衣服、切食物……这一切对他来说,是什么? 是责任?是Ai?还是日常生活的一种新形式? 她不知道。 ——— 两周后,利筝的左手已经能完成简单的抓握,虽然持续时间不长,动作依然颤抖。 雷纳很满意:“神经恢复的速度b预期快。” 周以翮在她能稳定握住杯子超过十秒的那天,把手机还给了她。没多说什么,就那样直接放在她手边。 下午,周以翮有事去了趟苏黎世大学医院。 利筝先给凉子发了条信息:「手能动了。」 凉子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来。 “声音听着还行。”凉子开门见山,“疼吗现在?” “还好。” “我记得我上次腹痛……”凉子讲了段自己手术后的糗事,然后她话锋一转:“对了,上周末碰到个男人,长得完全是你会喜欢的类型——手漂亮极了,戴眼镜。他在苏霖顷那里看一幅很难看的画。我差点就去替你要号码了。” 利筝失笑: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他接了个电话,开口就是‘亲Ai的,我马上回来给宝宝热N’。唔,英年早婚。”凉子假意叹气,“不过这说明你品味不错。等你来,我带你去新开的那家酒吧,调酒师很不错。” 她们就这样聊了十分钟,凉子没问一句关于枪击、基金会或康复的痛苦。她只聊最近的展览、共同朋友荒唐的R0UT关系、还有她自己买错尺寸的一条裙子。 “送你了。”凉子最后说,“总归我也穿不上。等你回来拿。” 挂了电话,利筝翻到温助理的信息。 信息不多,但每隔两天都有。 「老板,温室的Sh度控制得很好。」 「我买了本新书,今天到了。我把它放到了书架的第三排,最右。」 「雨季要来了,我今天去把除Sh机都检查了一遍。」 最新一条是前天:「我把茶具收进玻璃柜了。按颜sE排的序。」 然后是苏霖顷的信息。三天前发来的,直接是一张照片:他画室里一盆快要枯Si的植物。 配文:「我的新模特。你觉得它能活过这个冬天吗?」 利筝看着照片里那株蔫头耷脑的植物,回了两个字:「浇水。」 苏霖顷秒回:「浇了。它好像更恨我了。」 过了几秒,他又发来一条:「手能握住笔吗?」 利筝:「暂时只能握住勺子。」 苏霖顷:「那也不错。勺子能用来吃饭,还能用来挖坑。实用。」 凉子用风花雪月提醒她生活还有别的滋味,温助理用细枝末节告诉她归处依然完好。苏霖顷则说她手里还有勺子。 他们都没触碰伤口,但都用各自的方式,托住了正在垂落的某部分她。 至于父母。 他们在事发后第二天来过一通电话。 通话只持续了四分钟。没有眼泪,没有劝归,没有追问细节。 她眨眨眼,想起林远谦。他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。 左手又开始发麻,难忍的刺痛沿神经爬满全身。 她慢慢握了握拳,然后用右手拿起手机,给周以翮发了条信息: 「晚上回来的时候,帮我带块黑巧克力。要浓度90%以上的。」 周以翮很快回复: 「好。加一本书。」 利筝看着屏幕,提了提嘴角。 复健漫长,疼痛频繁,未来也还模糊。 但至少在这一刻,巧克力、一本书、恋情的可能X、云城雨季的空气、植物和勺子——仍愿意被她这样触碰。 难以抑制地,她的心情好了一点。 她回到康复室继续练习。面前摆有一排不同大小的木钉,任务是把它们cHa进对应的孔里。 最小的那个钉子,她试了三次都没成功。左手拇指和食指还不太捏得住。 门被敲响的时候,她正第四次尝试。 “请进。”她没抬头,注意力全在指尖的触感上。 门开了,脚步很轻,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 利筝终于捏住了钉子,正要往孔里放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 “利筝小姐。”那语调优雅得像是念诵诗句,“我很欣赏您对康复的专注。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位……前同事。他生前最后一刻,也是在努力想把某件东西,放回它该在的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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